教養

訴苦         王昭美

── 本文節錄自《小家庭－緣》p157～161

    離家四天，參加學校露營的女兒回來了，我才開了門，跟她打了一個照面，她就用疲憊的聲色說:「我感冒了，很重。」現在中學生的團體活動，孩子都被寶得很，談不上辛苦，眼看著她的氣色也很好嘛，所以她進了門，就叫她直接上樓去洗澡，她回說:「我的月經來了」不盆浴，淋浴也行呀!她也把這件事歸納為受苦的事了。待吃飯時，談起營地的生活，她就強調特別受到蚊子的「眷顧」，說有一位同學看到同時她的頭上停了四隻蚊子，到現在還發著包。

    女兒不斷的提醒我，四天來她辛苦多多，要我多多憐愛她。是我還愛她愛得不夠多嗎?我本來想說，要是她記得把備好的維他命C隨身攜帶，感冒的症狀還會減輕。又想告訴她，被蚊子侵擾，夜晚不容易睡好，正是露營中最平常的事，不必大作文章。聽她賣力地證明她正在劇烈地咳嗽，也想告訴她，「你咳一百聲，或只咳三聲，我都一樣地愛。並不會因為妳只咳三下，我就少愛你。如果你把情緒放鬆，復原的速度自然快一點，如果一味想生病給我看，病倒是會很合作的。」但我什麼都沒有說，每一句話溜到嘴邊，就吞回去。正當她興著訴苦的時候，說了白說，或者還要故意曲解我的用意，那對她的訴苦習慣不會有改善。我靜靜地聽著她說，用行動來讓她知道我體會到她這次的露營生活並不輕鬆。我在她桌邊端放一杯熱茶，示意她隨時潤喉。再幫她多套上一件毛衣，說明保暖會緩和咳嗽，再遞一片人參，叫她含著，分散咳嗽的注意力，並且一改往日叫她九點以前趕快練琴的習慣，我只拍著她的背，溫和地說:「今天還是一樣要練琴的。」似乎，她對「母愛的渴求」滿意了，很快就去彈琴了，連咳聲都緩下來。

    她怎麼會有這個訴苦的毛病呢?因為一年來，她覺得在我心上，她的份量不如哥哥，心有所不平，而漸漸發展出這個徵象。心底下她是好強的，很想爭一口氣，但堅持力不夠，才知道「氣」並不是那樣好「爭」的，因而信心忽明忽滅，情緒忽高忽低，怕雙親責難她的功課，就用「訴苦」來做為防衛:「我生病那麼多天，功課當然受影響。」她如果說體育課玩躲避球，玩的手臂很疼，背後隱含的意思是:「如果這幾天，我的琴練得不好，可別怪我。」訴苦的習慣就是要辯稱她是因為受著苦，而沒能表現得很好。而她的這個心態正告訴我，她的信心、決心和努力都還不夠。要改善這件事，我的角色很重要，我更要注意自己的言行，不可以有好吃懶做的形象。然後要設身處地為她想，她不需要做柏因第二，而是要做一個好好的汗如。要對她和顏悅色，不可以有嫌惡的態度，再堅持自己不說教(我把說教的聲音列為噪音)。我翻看過她一學期以來的作文、週記，發現她比我預想得更懂事，所以問題不在懂不懂，而是做不做。我應該做的是，先加強我自己對她的信心，再把這個信心從日常生活中兩眼對看之中傳給她，讓她感覺到雙親對她的信任，對她的愛很牢固，才能穩定她的心境，而更願意發揮潛能(也就是更願意吃苦用功)而期望更高一層的表現，叫雙親以她為傲。

    如果訴苦癖加重，不但想隱瞞自己偷懶，還要否定別人的努力，氣度會越變越小。我聽過她這樣批評別人:「我覺得她是不錯，但也不是很好。」「班上的圖畫都七、八十分，只有林君八十三分，也只不過多三分而已。」林君為了要衝破大家膠著的八十分，多爭得的這個三分所努力的艱難，自然是和八十分內的任何三分都更艱難。就好像百米競賽，要在最後的衝刺中掙脫領先，必得嚐更大的艱辛。換一句話說，要得一般水準容易，要超過同儕就困難了。所以我現在正在學習要怎樣去教導我的女兒，不要習慣於訴苦，而肯吃苦。

    在我們成人的社會，也常常會發現某一種人特別會訴苦。在我的跳舞同伴裡，那個常常缺席、經常遲到、舞譜記得差的，正是最喜歡訴苦的人。訴苦的理由一大堆，說她太忙啦，感冒啦，親戚來啦走不開，全是慌話或是誇大其辭，都是不肯用心、偷懶、不敬業的藉口而已。這樣子的人，歲月會在她的臉上刻蝕成一副不受人歡迎的臉，沒有人願意真心誠意對待她。

    可是我曾經有一段時光，常常和一位特定的對象互相訴苦的美好經驗。那時我和淑慧三天兩頭就見面傾訴一次。在日常生活間，我們對一些小事並非那樣的計較，但如果講出來了，就好像計較一樣，為了這樣的顧慮，反倒不講了。但畢竟，如果有一個對象可以訴說，心情能馬上紓解，就太舒服了。傾聽的對方在情緒上，隔了一層，你儘管激動，她仍可安坐靜聽，沒有「煽火」作用。而述說者在情節上可以描述到最細膩，讓對方可以在話間找出矛盾，解除癥結。有時不需要有結論、批評或建議，光是傾聽或者訴苦就可彼此重振精神，重新樂觀。我曾經有過這樣好的「聽的品德」的人來互訴衷曲是很有福氣的，僅僅旁聽或釋疑之外，不會傳播，或用來作為傷害對方的把柄。

    聽外子說，他們男士在學校的課餘休閒時間，也會三五成群相聚，互歎苦經，說這樣「日子比較容易過」，所以「訴苦」也並不全是壞習慣，只要不過分，適可而止就行了。在一般的家庭裡，母親通常比父親更會訴苦，這或許也是女性比較長壽的原因之一吧!不過，聽說日本男人呼喊母親為「御袋」(奧福苦樂)意思大概是母親像一個百寶袋子一樣，可以從那裏得到所需要的，也可以往那個袋子送些自己認為不要的。我很高興我有這樣能耐，把女兒的訴苦靜靜地聽完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----一九八五年四月